“川普的政策風格，又奇怪又天真。”「我注意到，關稅政策是在美股市場下午收盤後才發布的。我幾乎從沒見過政府自己等休市後才公佈重要政策的情況……關稅已成為川普政府經濟計劃的核心，他們選擇休市之後才發佈政策，說明他們自己也對市場的反應非常緊張，擔心產生負面影響……”就在幾個小時之前，Bloomberg播出了對著名經濟學家勞倫斯·薩默斯（ Lawrence Summers ）的即時專訪，勞倫斯特別提到了這次政策發布的時間點“很彆扭（B izzare）” 。勞倫斯是美國金融界的幾朝元老，本人就深諳政策制定之道，在上世紀90年代末克林頓執政時期就擔任美國財長一職；又於2009年臨危受命，在奧巴馬政府班子中擔任要職，為金融危機後風雨飄搖的市場保駕護航。他從政策發佈時點這個細節切入，解讀了這次關稅政策背後的許多資訊以及隱憂。勞倫斯學術功底很強，出身於經濟世家，父母都是經濟學教授，任職於賓州大學。家族內光是在過去50年內就出了兩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，一位是他的伯伯，大名鼎鼎的保羅·薩繆爾森；另一位是他的舅舅，資訊經濟學的先驅肯尼斯·約瑟夫·阿羅。圖1. 勞倫斯·薩默斯的伯伯保羅·薩繆爾森（左）；舅舅肯尼斯·約瑟夫·阿羅（右）其實，勞倫斯·薩默斯本來也姓薩繆爾森，但是他爸爸羅伯特把家裡的姓氏給改了，有傳聞說，保羅·薩繆爾森實在是盛名在外，來找他們家的人太多了，所以爸爸就把姓氏改得低調一點，也用這個行為以身作則，告訴勞倫斯，安心做學問是正道，就把姓氏改得低調一點，也用這個行為以身作則，告訴勞倫斯，安心做學問是正道，不要依賴於伯伯光的路徑。勞倫斯·薩默斯自己也確實有兩把刷子。開頭說到，他曾任美國第71任財政部部長，和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搭班子，就是在這個任期內，他推動了美國參與全球貿易自由化，並通過世界貿易組織（WTO）等多邊貿易體制推動各國削減關稅壁壘，所以說，對於關稅問題，他特別有發言權。後來，他還曾擔任哈佛大學校長、美國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和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師。在拜登政府初期，他精準預警過，當時政策將會導致通膨。川普上任之後，薩默斯在金融界頗有聲望的老財長非常發愁，已經多次公開批評川普的政策了。薩默斯非常擔心川普對中國的政策會導致「殺敵八百，自損一千」的嚴重後果。薩默斯對中國是比較理解的，在1998年和1999年期間，他曾以美國財政部副部長的身份數次到訪中國；2002年擔任哈佛大學校長之後也曾訪華；此後20餘年間，亦多次來到中國。圖2. 勞倫斯‧薩默斯（Lawrence Summers） 著名經濟學家，美國前財政部部長“離了個大譜”，《經濟學人》忍不住了，評論說，“川普已經讓美國的貿易政策退回到了19世紀”。薩默斯一直很擔心川普的關稅政策，多次在公開場合發聲，旗幟鮮明地表達反對意見。早在數月前，他就在CNN的【政治內幕】（Inside Politics）節目中表示：「這（川普可能推出的關稅政策）對美國經濟是自殘行為。從經濟學角度看，這將帶來一場自作自受（self-inflicted）的供應衝擊，因為我們向外國供應商加徵關稅，就意味著對本國給霸天的價格和霸凌。結果，大家似乎聽到了靴子落地的第一次聲響，台北時間4月3日凌晨，美國時間4月2日下午，川普舉著一張類似於“超市年末大促銷價格表”一樣的易拉寶，宣佈了迄今為止最廣泛的關稅措施——對60多個經濟體實施“地毯式”的10%基礎關稅，併疊加“一國一稅率”差別化。川普還說，執行上他擁有“修改權限”，可以根據情況“打折”或“漲價”。幾乎在川普宣佈政策的同時，Bloomberg播出了對著名經濟學家勞倫斯·薩默斯（Lawrence Summers）的視頻版即時專訪，以下是【泉果探照燈】的訪談實錄編譯。這將帶來多大破壞？主持人今天是一個大日子，不管我們怎麼稱呼它，「關稅解放日」（Liberation Day）還是別的什麼。今天下午公佈的關稅消息，您認為會帶來那些影響？泉果視點註：「解放日」（Liberation Day）是川普給公佈對等關稅的這一天起的名字，稱此舉是為了終結其他國家「佔美國便宜」的局面。川普團隊曾多次引用19世紀末美國高關稅政策帶來的經濟繁榮。例如，1890年《麥金萊關稅法》將平均關稅率提升至48%，推動美國工業產值躍居全球首位，川普試圖藉著「解放日」的宣傳，喚醒民眾對「黃金時代」的記憶。薩默斯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經濟政策。它們會對價格產生影響。它們對就業至關重要。它們對美國的外交關係至關重要。它們對國家安全至關重要。但坦率地說，我認為核心問題是，它將造成多大的破壞。如果你仔細想想，這是一個重大的政策調整。關稅已經成為川普政府經濟計畫的核心。但是，因為他們自己也對市場反應非常緊張，擔心產生負面影響，所以會選擇等到美股市場下午收盤後，才去發訊息。在我看來，這似乎是一種「奇怪」（Bizarre）的策略。我長期關注政府政策，我幾乎沒有見過政府自己等休市後才公佈重要政策的情況。坦白地說，作為一種策略，這有點「天真」（Naive）了，因為期貨市場還在繼續交易。因此，市場對這個資訊的反應，幾乎是立竿見影的。一場引發滯脹的“供給衝擊”主持人您是一位傑出的宏觀經濟學家，尤其在華盛頓處理經濟問題方面經驗豐富。如果我們像預期的那樣，對這些國家徵收高額關稅，您認為會發生什麼？薩默斯市場的一切反應，都取決於人們預期會發生什麼。過去幾周，我們看到了市場大幅下跌，因為大家認為，這項關稅政策會給經濟帶來糟糕的後果，而最直接的影響是價格上漲。那麼，當物價上漲，但人們的收入不會立刻調整，他們花在非必需品上的錢就會減少，這意味著需求減少，就業人數減少，進而產能擴張和投資需求都會減少。這是一個典型的供給衝擊。泉果視點註：供給衝擊是一個經濟學術語，是指因為某種突發事件，導致是商品/服務供應增加或減少。例如石油價格上升、洪水、乾旱等等。這和石油價格上漲引發的經濟後果非常相似，後者常被視為是滯脹的經典案例。這種情況會讓聯準會處於一個兩難的境地。因為通常所有的跡像都是單向的。通膨上升是升息的理由。失業上升是降息的理由。但是，當通膨和失業同時上升，聯準會的應對將變得異常困難。至於具體的影響，我們必須理解這些關稅會如何實施，採取何種形式，然後才能評估。但我認為，就關稅影響的方向而言，幾乎所有經濟學家都會達成共識。這是在削弱本土生產商的競爭力薩默斯同樣令人驚訝的是，雖然經濟學家普遍認為保護主義是不好的，但並非所有的保護主義措施都一樣糟糕。即便如此，川普政府的一些做法，在保護主義範疇裡，也屬於極端不利的。例如，先前對於鋼鐵和鋁的關稅政策。要知道，在美國，與鋼鐵和鋁的生產相關的工人數量，遠遠少於那些使用這些材料的行業，如汽車製造、建築和航空——後者的就業人數是前者的60倍。對鋼鐵和鋁徵收關稅將推高這些下遊行業的成本，最終傷害的是更多的工人和企業。這甚至不是有效的重商主義。泉果視點註：雖然鋼鐵和鋁製品並未被納入此次對等關稅新政。但在2025年2月，川普政府曾宣佈對所有進口鋼鐵和鋁統一徵收25%關稅（鋁關稅從10%提升至25%），並取消所有豁免和免稅配額。早在川普的第一個任期，也以國家安全為由，對進口鋼鐵和鋁分別加徵25%和10%的關稅。這種做法是在削弱美國本土生產商的競爭力。 （很多人批評川普不顧消費者的利益，讓消費者承受價格上漲的壓力），但是即使完全不考慮消費者，只從競爭力的角度來看，類似的做法依然得不償失。就像一場人為製造的石油危機薩默斯這就像一支足球隊在訓練時，試圖進行戰術演練，但場上根本沒有設立防守方。我們已經知道，這些關稅政策會損害美國經濟——甚至還沒等到其他國家開始採取報復措施，對美國的負面影響已經開始了。而且，從目前各方的表態來看，無論是加拿大、歐洲還是中國，都會採取報復措施——可能是加徵關稅，也可能是透過歧視性的做法減少對美國企業的訂單。除此之外，還要考慮心理層面的影響。最簡單的例子，過去幾天的資料表明，僅僅因為人們對馬斯克感到不滿，特斯拉的需求就大幅下降了。這種情緒效應同樣會影響到全球範圍內的美國企業，因為各國都會覺得，「美國已經背叛了曾經的盟友」。所以，這種影響的性質，就像油價飆升、地震或乾旱引發的供應衝擊一樣。但不同的是，這次的衝擊，不是來自外部，而是美國自己造成的。 （泉果視點）